可是请你们悄悄地去做

我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了,步履蹒跚,有时走路稍微远一点,例如到小区对面的早市逛一刻钟,腿脚就跌跌撞撞,一些年轻的路人,常用悲悯和同情的目光看我困窘的走路姿态。以前我不承认自己老,七十岁时还跟年轻小伙子较劲儿,打乒乓球不服输,走路不肯被照顾坐车,爬楼梯不愿意别人扶一把,自己同自己嘀咕:我也没有七老八十。

现在一切都改变了,不仅身子骨日渐退缩,还爱计较,好挑眼,记性也一天不如一天。虽然忘记了许多陈年旧事,却记牢并动不动地摆出祖宗传下来的老礼儿,找年轻人的毛病。儿孙们对我说话,我总希望他们带着愉快的心情,欣赏一位走过无数艰难困境的老人,赞扬几句我一生的清白,我的一撇一捺的人字终于功德圆满。

请你们相信,我虽然老了,思维迟钝,可是在我最后保留下来的记忆里,全部是你们生命中的美好片断。当我在平静中品味往日的苦辣酸甜时,总希望儿孙们轻轻地放慢走近我的脚步,让我这两只做过青光眼手术的眼睛认得出走过来的是谁,让我还能保留一点“耳不聋眼不花”的自豪感。

我对孩子们说:如果哪一天,你们突然发现,我神情木讷,目光呆滞,语无伦次,脚步迟钝,沉重得像拖着一个铅块,甚至迈步时一溜歪斜……你们心里明白就行了———父亲真的已经很老了,该坐轮椅就让他坐轮椅吧!但是请你们悄悄地去做,千万不要说出口来,有些事情一经说破,就让人更感觉悲凉。

我有时颠三倒四地不断地重复叙述一件往事,甚至昨天刚刚讲过,今天却又当作新鲜事儿讲。就像那个讲“粮票故事”的小品。请你们耐烦一点,别打断我的回忆,装作很高兴听我讲的样子。你们小的时候,睡觉前总要我讲狼外婆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。我必须像大臣在皇帝面前一样遵命,讲了一遍又一遍,讲了一遍又一遍……直到听见你们轻微的鼾声,我才敢闭上嘴巴。

我现在胳膊打弯儿吃力,穿衣服伸袖子很费劲儿,还经常把纽扣扣错了位置,有时吃饭端不稳饭碗,撒一地饭菜,嘴巴胡茬上黏着饭粒菜汤,脏乎乎的……你们不要嫌弃我,更不要在背后议论我的笑话。你们出生后,第一次穿衣服,第一次穿袜子穿鞋,第一次上桌子吃饭,第一次自己洗手洗脸洗脚,第一次摇摇晃晃学走路,第一次自己独立拉屎撒尿,第一次上托儿所……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教你们应该怎样做,陪伴你们做过多少人生的“第一次”,从没有讲过你们“笨”,相反你们的某些幼稚动作会逗得我哈哈大笑,那是一种打心里发出的笑声,是看着你们成长的会心的笑。

我有时说些早年的老话,东一句西一句,你们可能听不太明白。有时说些眼前的事情,又总是丢三落四,甚至说了上句就想不起下句了,有时上句和下句根本不挨边。你们别挑我,也不用接我的话茬儿,做个想听下去的样子就行了。其实我也不是有很多话想要跟你们说,就是想跟你们一起多坐一会儿,翻些陈谷子烂芝麻留住你们,不喜欢你们坐一会儿就抬屁股想走。有时打电话也是,没说几句话就说:“爸,没别的事了吧,我撂了……”

我天天要洗澡,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。可是洗澡又怕跌跤,总想天天洗,又不敢天天洗。我现在有时犯糊涂了,会完全忘记了洗澡,甚至连洗脸洗脚刷牙也都忘了,还有时几天不换内衣内裤。不是我不想换,是记不住日子,总感觉是昨天才换的。遇上这些情形,希望你们不要当面责怪我,更不要背后耻笑我。最好是笑着提醒我:“爸,我给你洗洗脚吧!”“爸,我给你换换内衣吧?”不知道你们还记着不,你们小的时候,晚饭后,在外面玩累了,跑一身汗,手脏脏的,进屋就想上炕睡觉。这会儿,我总是讲些和细菌作战与爱好卫生的故事,编出各种让你们能听懂的理由,哄你们刷牙洗脸洗脚。

你们带我外出时,拉着我的手,身子贴近一点。我不常出门,看这城市处处都有变化,难免要东张西望。你们慢点走,别把我丟了。对了,我爱吃糖葫芦,不论什么时候出去,别忘了给我买一串。电视上演过一个小片儿,儿子回家叫门他不给开,老父亲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。有一次在饭店吃饭,一盘饺子眼看要吃光了,老父亲一点也没有顾虑地抓起最后两个饺子装进兜里。边装着边说:“这是我儿子最爱吃的……”我第一次看时笑了,第二次看时哭了。我儿子也爱吃饺子。我害怕我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……

听了老人这番话,令我想起“风烛残年”这个成语。用一支在风中燃烧的蜡烛,比喻人寿无多,生命垂危,真是太逼真和形象了。南北朝庾信在
《伤心赋》
中说:“一朝风烛,万古尘埃。”唐人刘禹锡诗:“不知人世如风烛。”古今无一例外,人都有风烛残年,来日不多的时候。老人应该有人生舞台谢幕的准备,儿女亦要抓住尽孝的最后机会。老家有一句俗话:“死后号啕大哭,不如生前一次搀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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